試驗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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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电》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拿起听筒却任性地懒得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呵…喂，醒醒啊~” 电话那头的传来熟悉的轻笑声，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反应了1.5秒，脑袋终于清醒了些：

“……Leo？”

“是我。才7点多吧？怎么，很累？”

关切的声音让我想起被夕阳染成金色的Saavedra大街以及树荫下安静的笑容。

“嗯，有点。因为训练好~~~~无聊~~~~~~~~~~~~枯燥得要命……”

说完我惊觉作为一名职业球员似乎不该这么抱怨。

然后转念想到：没关系的，反正对面是Leo嘛……

 

《忘记了的和不知道的》

Leo是在我5岁的时候成为我邻居的，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已经记不清了。

听Leo说，是在对门Pena太太的婚礼上。那时Leo一家刚搬来不久，也没什么熟识的人，不过还是被邀请了。

新娘子扔花球的时候，Leo本来是在边上看着的，可不知道是新娘不小心扔歪了还是正好刮了一阵风，总之花球偏偏向他这个方向来了，于是他反射性的接住了。大家愣了会儿，开始哄堂大笑。 6岁的小Leo被推上舞台，话筒伸到了他的面前。

Fede说，那时Leo就快哭出来了，不过Leo不肯承认，他说他只是听不清人们在问他什么，他只是突然看不到爸爸妈妈有些小小的不安而已。总之涨红着脸的Leo在台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肯说，气氛一下子有点僵。

Fede说后来一个没神经的小孩，也就是你，突然自己跑到舞台上，抢过话筒就开始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动作夸张表情丰富。大家就又乐开了，掌声口哨声不绝于耳。某小孩一曲唱完，不忘来个自我介绍：“我是Gonzalo，谢谢大家~”，末了“mua”地一个飞吻，会场里瞬时笑得东倒西歪。

对于此事，我本人完全没有印象，而且也坚决不想承认。不过连爸爸都记得这事，那估计不是Fede造谣了。总之据说最后，在一片夹杂着笑声的掌声中，爸爸把“我”领下台的时候顺便也把愣在那儿的Leo领了下来。

仪式结束后，Leo的父母来道谢，并且鼓励Leo和我们家的几个兄弟们交个朋友。Leo说当他怯生生地说“hola”的时候，他记得Nico温厚地对他笑了笑，Fede朝他扮了个鬼脸。

后来14岁的我问15岁的Leo：“那我呢？那我呢？”

Leo顿了下，长长的眼睫扇了两下，似乎在回忆。最后一脸茫然地说：“我忘了。”

为此我曾忿忿不平了好一阵。直到后来，某个晚上和爸爸一起乘凉时说起这事。爸爸告诉我，那时候倚在他腿上的某个小孩盯着Leo看了好一阵，然后突然放开爸爸，凑上去张开双臂给了Leo一个大大的拥抱。Leo估计是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经过大人们的一阵劝慰，Leo才渐渐平静下来……直到那个没神经的小孩，又凑过去在他挂着泪水的脸蛋上“吧嗒”亲了一口……结果就是Leo哭得更凶了，而且停不下来。他父母只好把他带回家去了。据说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Leo看到那个孩子就躲。

好吧，爸爸说那个小孩子就是我，我也没办法证明那不是我，那么就算是我好了。据爸爸说，他知道我是出于好意，因为在我们家，爸爸妈妈一向是又抱又亲地哄我的。咳，还好是晚上，应该没人看到我发烫的脸。不过既然Leo说他忘记了，我本来也不记得了，所以就当我不知道这件事吧。

 

《远·近》

我问：“后来呢？”

爸爸说:“后来你们就混熟了。”

我问：“怎么混熟的？”

爸爸说：“两家人走动得多了自然而然就混熟了。”

具体怎么混熟的爸爸也说不清，反正自我有记忆以来，印象里Leo一直是跟我们兄弟一起玩的，主要是Fede和我。

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大概10多岁吧。 妈妈说我那时是三不停，嘴不停手不停脚不停。

我总喜欢跟着哥哥，两个人都是远近闻名的皮大王。相对来说，Leo就是那种比较安静的孩子，虽说跟我们一起，却总是不近不远地看着，很少和我们一起发疯。

所谓发疯是指什么呢？就是比如爬上别人家的围墙，然后一二三咬牙往下跳，落地时脚底板生疼，却自以为很有勇气，是个男子汉了；比如从公厕里扯出长长的卫生纸，卷在手上，呼啦呼啦地旋转着挥舞着，从街道一头跑到另一头，自以为长了翅膀在飞；比如跟其他小孩子闹矛盾了，愤愤地掏出脏兮兮的手绢，自以为很帅地往地上一扔，扳起脸来，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决斗！然后可能是猜拳可能是拍香烟牌，总之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总是来得容易去得快的……

Fede和我是乐在其中，每次都是最会闹腾的先锋。但印象中Leo几乎是从不参与的。我们叫他，他就摇摇头，不过也不走开，就在旁边看着，有时会跟我们一起笑笑。几次三番，我们也就不管他了，自顾自地找乐子，到处无事生非。

那时有一阵，黑帮题材的电视电影很流行。于是大孩子们就设立了林林总总的帮派，然后开始拉帮结伙收小弟。因为我总是跟着哥哥玩，所以认识的几乎都是比我大的孩子，经常都是被指为小弟的。我总是不服气地无视“老大”下达的命令，于是一次次地被踢出“帮会”，最后就被晾在一边了。

某一次，他们又开始玩帮会游戏。“我是老大，你是副手，你是杀手……”哥哥玩得兴致勃勃，他一向是这一带的“孩子王”，一圈指派下来，他说“出发！”于是几个孩子开始街头巷尾的探险活动。但是，我却留在原地，因为我没被指派到什么“身份”。心里有点憋气，想着这帮人真TM无聊，这种幼稚的游戏也玩不厌。天气又热又闷，太阳光亮得刺眼，还不如去观察树下的蚂蚁搬家。这样想着，转头就看到树荫下的Leo了。

我走了过去，跟他一起站在树下，看着不远处孩子们的帮派“火拼”。他也没问什么，就跟我一起看着。我觉得有些别扭，回头看看他，他也看看我，笑了笑，清清淡淡。我赶紧转头。 然后我就突发奇想起来。靠过去一手搭在他肩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组织‘晓’的老大。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否则你就惨了知道吗？” 他愣了下，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十分满意，突然觉得风和日丽，心情舒畅，又说： “看得出你是有资质的人，我就收你做小弟。以后跟着大哥我，吃香的喝辣的，有好日子过。”

他听了我的话，直接“扑哧”笑出声来。 我想我这时应该生气的，但是看着他的笑容，那么好看的笑容，我觉得好像更应该跟着一起笑，于是“嘿嘿”干笑了两声。别过脸，挠鼻子的时候，又听到他说：

“可是我喜欢吃甜的怎么办？”

“那…我们去吃冰激凌吧。我请客！”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哥哥后来说他玩得正高兴呢，一回头，弟弟不见了。 他说：

“啊呀啊呀，你也不说一声，害我担心。”

“是啊是啊，担心被爸妈骂吧？” 我还记恨他把我晾在一边。

“没错没错，有弟弟真麻烦啊。”

“好呀好呀，那我以后不烦你了，我跟Leo玩去。”

“啊唷啊唷，瞧你叫得多亲热，一顿冰激凌就把你收买了，真有骨气。”

“噢哟噢哟，还敢说呢，是谁把弟弟的零花钱没收，说是要交保护费的？”

事情就是，当我和Leo到了小店，一人拿了一个蛋筒，我一摸口袋，发现没有钱，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这才想起，那天刚领的零花钱，被哥哥要去了，说是交保护费，等游戏结束了再还给我。 Leo也没说什么，掏钱结了帐，拉着还在发愣的我，坐到路边的长凳上。我低着头，不敢看人，默不作声地吃蛋筒。最后我觉得我还是该说些什么，于是开口道：

“对不起，我的钱在哥哥那儿。”

他安静地微笑，一如既往，说：“没事，就当小弟孝敬老大。”

我挠头，脸上烧得厉害。为了避免令我尴尬的沉默我开始东拉西扯地问问题，Leo总是很认真很耐心地回答。然后我觉得，虽然一直走得还算近，但我对Leo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怜。以前只顾着追随哥哥的步伐，却很少留意背后的他。

说着说着，时间就悄悄地溜走了。 后来Fede气喘吁吁地找到我们，于是跟Leo道了别，被有些气急败坏的哥哥拖回了家。

晚上的时候，就这么吵起来了。

兄弟间其实也经常吵架，毕竟年纪差得不多，又都争强好胜。吵完架就冷战，互不理睬，把对方当空气。然后有时十几分钟，有时半天一天，就好像把不愉快的事都忘了，一方稍微给个信号，就重新嘻嘻哈哈地一起玩了。父母也习以为常，由着我们吵。

可这次，冷战的时间稍微有点长。Fede还是像往常一样，放了学就野在外面。我呢，好像突然收了心，不是在自家院子里颠颠球，或者和狗狗玩玩，就是看看动画片。

某天在家里看《猫和老鼠》，笑得泪水都要出来的时候，门铃响了。想着是不是家里谁没带钥匙去开了门，却发现门口站着Leo。

Leo不是没来过我家，不过一般都是他父母串门的时候一起跟过来来的。

这次却是一个人来的，我愣了下，很没头没脑地问：“欸？你怎么来了？”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皱了眉，总之他很快低下了头，说：“来看看。很久没看到你出来玩了，没事，走了。”

转身，居然真的就要走了。 我总觉得是我说错了什么。在想明白之前，手已经先拉住了他：

“不进来坐坐吗？我在看动画，很好笑的，一起看？”

“……”

他不出声，让我有点急了，额上泌出些汗珠。

“来吧，来吧！”

最后决定不管那么多，拖着他进屋。他也没多大反抗，跟着我坐到沙发上。动画还在继续，画面跳跃着，音乐流动着。 我假装不去注意他，认真看电视。看到搞笑地方，我哈哈大笑，却发现他根本心不在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欸……我的手，还死死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汗津津的。

赶紧松开。

“咳…很热哦。我家有冰激凌，草莓的香草的巧克力的，你要哪种？”我岔开话题。

“……”

“……”

“……香草”

他终于有了回应，我如释重负。到厨房捣鼓了两杯冰激凌，他的香草，我的巧克力。 回到客厅，他正对着电视，笑得开怀。 后来的一切就十分自然了，我们一起吃冰激凌，一起看电视，一起笑得东倒西歪肚子疼。 最后节目结束了。

去关电视的时候，Leo突然问：

“Gonza，和Fede吵架了吗？”

“……嗯”

“因为上次的事吗？”

“不知道，可能就是嫌我麻烦吧。”

“……这几天，你没跟着，Fede也玩得不痛快呢。”

“不可能。”

“真的。不信我们一起去看看。”

“……。”

 

那天，我看到Fede站在河边，捡起扁平的石头，甩手扔出去：一下、两下、三下…… 又一块：一下、两下、三下、四下……跳跃的石头，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夕阳把哥哥的影子拉得老长，突然觉得哥哥很遥远。

转身原路返回，听见Leo也跟了上来，我说：

“我知道了。”

“什么？” 

“谢谢。”

“……不客气。”

 

当天晚上，我就和Fede和解了。 不过似乎自那之后，一起发疯的日子还是越来越少了。

Fede也渐渐收了心，专心地踢球。

Leo倒是来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我也到他家去玩，他总不忘提醒我，跟家里人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我们有时一起看电视，有时一起玩游戏，但越来越多的，居然是一起做功课。 Leo的成绩一向很好，而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也显然比我多。

他有时还会叫我“老大”，比如：

“老大，你真厉害，这题目也会算错。”

其实我不过是看着某人托着腮帮子念书的样子有点走神而已。

“老大，算我服了你，到这个公园都会迷路。”

其实我不过是想着要不要顺便买点礼物什么的结果耽误了时间而已。

“老大，盘子我来洗吧，你去洗锅子吧，不容易摔坏。”

其实我不过是有点紧张不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能不能会不会接受而已。

 

再后来，我拿着漂亮的成绩单在Fede面前炫耀时，他撇了撇嘴，意有所指地说：

“啧啧，有‘小弟’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啊不，应该说是‘小秘’啊。”

“你滚蛋！”

日子过得愈发地平淡，但也不觉无聊。

生活总是这样，一些远了，一些近了，不过幸好，都不曾失去。

 

《来客》

“很累的话就算了。记得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我明天再来找你吧。”

“啊，没事，说话的力气总是有的。再说了，你………等等，你现在在哪？”

“呵呵，在你家楼下大堂。”

“不早说！我下来接你。”

看到Leo的时候，他正在观赏大堂鱼缸里的鱼。 我突然起了兴致，决定悄悄躲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手表，开始环顾四周。 有点着急了吧。 正在我偷笑的时候，突然发现他的目光扫向这边，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再伸出头看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一脸笑意地朝我走来。

失败了。

“喂，你怎么发现我的？”在电梯里我问。

“感觉吧。”还是那种很安静的笑容，让人安心，“反正从小就习惯在人堆里找你了。”

我笑了，握住Leo的手，领他进了屋。

“这里还挺热的吧？要不来杯冰激凌？你的香草，我的巧克力。”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fin-